達賴喇嘛開示集

達賴喇嘛開示集

一、內在與外在的裁武

達賴喇嘛尊者去年在加州聖荷西市公開演說時,對世界和平和普世責任的省思,摘錄編輯為本文。

我們都是人類,共享著這個星球。我們是人類大家庭的一份子。我們也都有同樣的經驗──當你對我微笑時,我覺得很開心,當有人對你微笑時,你也覺得開心。我們有相同的基本人性。

人類的未來緊緊相繫。例如,因為我們對環境的忽視,全世界都經歷到天氣型態的改變。無論個別的國家多麼強盛,也無法解決這些問題,除非全世界的人類一起來照顧這個星球和環境。

因此,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顯然需要某種全球責任感,不只是照顧我們自己的家庭或自己的社區,或自己的國家,而是一種關照全人類的感受。因為自己的利益和他人的利益總是密切相關,所以我有時會覺得「我們」和「他們」的概念已不復存在。因此,為了擁有更安樂的生活,或者自己本身更快樂的未來,你必需關照他人的利益。

生而為人,每個人都有快樂的權利,以及擁有和樂家庭、和樂社會的權利。因此,我們必需對人類的安樂及和平的世界負起一些責任。

和平主要透過內在和平來達成。首先,個人心中應該培養和平,這終究會擴展到家庭和社會。這樣一來,公眾就能影響領導階層。忿怒和敵意摧毀我們內在的和平,但是慈悲、寬恕、兄弟姊妹情誼,滿足和自律是內在和平的基礎。和平可以藉由增強這些內在美德的修持來培養。然後我們應該在家庭生活和教育機構中傳播這「內在的裁武」。

外在的裁武也同樣重要。如果我們完全只從人類身體的能力來看人的破壞力,那它很有限。但因為我們有精密的智力,我們擁有巨大的破壞力,尤其在當下這核子時代。

戰爭是要蓄意的殺戮。死亡通常不被歡頌,而且是件大家不想要的事。但在戰爭中,它被蓄意創造出來。戰爭就像被動員的暴力,有時是被合法化的暴力。假設有人殺了一個人,我們叫他「兇手」,然而在一場數百萬人被殺害的戰爭中,我們將行兇者稱為「英雄」,或「勝利者」。

即便如此,其實我認為我們對戰爭的概念正在變。早期,敵對的國與國間宣戰時,國家的百姓會毫無疑問地、高興地加入戰事。但現在,當某個國家宣戰時,會有多數的人民質疑政府,並且示威抗議。這是一種健康的徵兆,顯示全世界的人類對暴力感到挫折。

然而,只要世界上仍有崇尚戰事的政權存在,想要立即達成全面的外在裁武很困難。但我們應該要有全球廢除武裝的長程目標。然後,那些製造坦克車或武器的工廠可以轉型做更具建設性的工作,例如製造堆土機。

我們應該慎重地省思軍備競賽。禁用地雷及裁減核武是很好的開始。我們應該在心中謹記這些要點,並把握任何可能的機會表達出來,這樣逐步朝全球廢除武裝的目標作出貢獻。以這種方式能達成真正的世界和平。

我曾在歐州提出這樣的觀點。當然,伊拉克總統薩達姆.海珊的貪婪、殘忍態度很糟。然而,任何極權政體/獨裁政權都需要有現代化裝備的強盛軍隊作為基礎。創造出伊拉克強盛軍隊的裝備,並不是伊拉克本身製造的,而是由一些歐洲國家等等供應的,因為他們參與,所以建立了這極權政體/獨裁政權。所以,我們應該了解武器貿易事實上引生了許多問題。

此外,在非洲也有貧窮國家也陷於內戰,當地人正面對飢荒時,仍在使用武器。我認為這非常不幸,這些國家糧食供應不足,卻有充裕的武器和彈藥,那是其他國家製造並販售給他們以從中獲利的。

在此我分享了我對世界和平的些許感受。如果你覺得它們值得探究,那麼請多加思惟,看有什麼事可以落實和實踐。

二、心是什麼

本文是達賴喇嘛尊者在美國哈佛大學向參加"心識科學會議"的西方科學家開示佛教有關心識的觀念。

〝緣起〞法則是佛教的一個基本觀點。這個法則說明﹕不論主觀的經驗或外在的事物,一切現象的存在,必有其因緣條件﹔沒有任何事物是無故發生的。有了這個法則,就必需瞭解什麼是因緣?以及到底有哪些種類的因?佛教文獻中提到因的兩個主要類別:(1)外在的因,以有形的客體或情境方式呈現。(2)內在的因,諸如認知和心理的情境。

瞭解因果,就佛教徒的解行來說非常重要,因為這直接關係到眾生對於痛苦、歡樂、以及左右生命的其他經驗的感受,而這些感受的生起,除了肇自內在的機制之外,也受到外在因緣條件的影響。因此,非常重要的是,不但要瞭解內在心理與認知因果的運作,也要瞭解它們和外在物質世界的關係。

大家都知道,歡樂和痛苦的內在經驗,本質上是主觀的心理和認知的狀態。但是這些主觀的內在經驗,如何關連到外在環境以及物質世界,是一個嚴肅的問題。在眾生的意識和心之外,是否有一個獨立的外在實相?佛教思想家有過廣泛的討論,當然,各宗派有不同的看法。唯識宗主張,沒有外在的實相,甚至連客境也沒有。我們所認知的物質世界,其實只是心識的投射。從許多觀點來看,這個結論相當極端。哲理上或概念上來說,接受主觀如心識世界和物質世界並存,以乎比較合理。
那麼,檢視一下內在經驗和外在事物的根源,我們發現,它們的存在有一個基本的共同點,就是兩者都受因果法則的操控。在心理和認知的內在世界裡,剎那剎那的經驗,都肇自前前的相續,綿延無限。同樣地,在物質世界中,每一個客體或情境,也須有前前相續的肇因,才導致當下外在事物的存在。

某些佛教文獻提到,就相續的起源而言,物質的巨觀世界可以追溯到一個最初狀態,其中所有物質粒子,都被壓縮成所謂的「虛空微塵」。如果巨觀世界的一切物質,都能追溯到這樣的起源,那麼,這些粒子後來是如何互動,而演變成巨觀世界,直接影響眾生內在的苦樂感受呢?對此,佛教徒依業的法則,亦即業果無形的運作,來說明無生命的空間粒子如何演化成各式各樣的形相。

業或業力無形的運作(業的意思是作為),和造業者內心的動機之間有密切的關連。因此,要瞭解人類的經驗,以及心和物質的關係,務必先瞭解心的本質和角色。我們由經驗得知,心識狀態對日常身心健康,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一個人的心寧靜、安定與否,影響他對別人的態度和舉止。換句話說,一個人若能保持內心的平和、寧靜、安祥,那麼外在環境或狀況,對他的影響便很有限。反之,內心不安的人,即使周遭有最好的設施、最好的朋友,也很難感到安詳或歡愉。由此可見,我們的心識狀態是決定是否能感受愉悅歡樂的重要因素,因此,心識狀態也會左右我們的健康。

總之,有兩個理由說明瞭解心識本質的重要。第一,因為心識和業之間關係密切。其次,心識狀態對歡樂和痛苦的體驗,扮演著關鍵的角色。既然瞭解心識非常重要,那麼,何謂心?心的本質是什麼?

經續兩部的佛教文獻,都廣泛地論述心識及其本質。尤其是密續,探討了心和意識的各種微細層次。經中有關心識狀態和對應的生理狀態,探討不多。但是續部的文獻卻在在提及意識的不同微細層次與生理狀態的關係,諸如體內各輪,氣脈,以及流動其間的諸風等等。密續也說明如何藉由特別禪定瑜伽修行,操控各種生理因素,以達到不同的意識狀態。

依照密續的說法,心究竟的自性,實質上是清淨的。這個元在的自性,術語稱為〝淨光〞。諸種煩惱,例如貪欲、瞋恨、嫉妒等,都是緣生的產物,並非心識本有的自性,因為這些都可以從心中滌除。當自性的淨光心受到緣生的煩惱的情緒或思想覆蔽,以致無法展現其真髓時,我們就說這個人墮入輪迴。不過,運用適當的禪修技巧和修持,就可以充份體驗心識淨光的自性,不受煩惱的影響和宰制。他﹙她﹚就走上真正解脫和圓滿正覺的道路了。

因此,從佛教觀點來說,繫縛或真正的解脫,全都取決於淨光心的動態。而禪修者運用各種技巧想要達到的果地,就是心的究竟自性得以完全顯現所有的正面潛勢、証悟,或者佛果。所以瞭解淨光心,對心性的修持非常重要。

通常,心識可以界定為一個實體,具有純經驗的性質,亦即明淨、了知。其¬中覺知的特質,或認知功能,叫做心識,是非物質的。但是在心識範疇內,有粗分的層次,像是感官知覺,不靠肉體的感覺器官,就無法運作,甚至不存在了。而在第六識──¬意識,也有各種不同的分類,主要是靠生理的基礎¬──人腦,而生起。這種種心如果脫離生理的基礎,便無從理解了。

眼前的重要課題是﹕各式各樣的認知行為¬──感官知覺、心理狀態等等,¬如何存在,並具備認知、光明、澄澈的特質呢?根據佛教的心識科學,認知行為之所以具有認知的的功能,是因為一切的認知,根本上都具有清明性質,亦即我在前面所說的心根本的自性,淨光。佛教文獻談到各種心識狀態時,總要論及促成認知行為的各種條件。以感官認知為例,外境是所緣緣,增上因緣﹔前一剎那的意識是等無間緣﹔感覺器官是生理的,或因緣。這三個條件¬──在所緣緣、等無間緣、因緣¬和合的基礎上,就產生感官認識等經驗。

心識的另一個特點,是具有自我觀察的能力。心識的自我觀照、自我檢視的能力,長久以來一直是重要的哲學課題。一般而言,心識可以藉由很多方式自我觀察。如果是審視過去的經驗,像是昨天發生的事,那麼你會回想該次經驗,檢視對它的記憶,這都沒問題。但是有時候,正當心識還在涉入所觀察的經驗,觀察的心識同時也在觀察它本身。由於觀察的心識和被觀察的心識狀態同時出現,我們無法以時間推移的因素,來解釋心識成為自我覺知,同時扮演主、客體的現象。

因此,我們必須瞭解,我們所討論的心識,是非常精密的網路,包含各種不同的心識動態,譬如說,運用心識內省的特質,我們可以觀察到,在某一剎那,心中有什麼特別的思想,或是心識攀緣的對象有什麼意圖等等,例如,在襌定狀態中,當你正在襌修,培養心一境性時,不斷地運用內省的功夫,分析心識的注意力是否專注在所緣境上面,是否有任何鬆懈、散亂等等。在這種情況下,你是在運用各種心所,而不是單一的心識在檢視本身。

至於單一的心識狀態是否可以觀察並檢視它本身,一真是佛教心識科學重要而困難的問題。有些佛教思想家認為,有一個叫做〝自我意識〞或〝自証分〞的心識能力。可以說,這是能夠檢視自我,具有統覺能力的心識。這個論點也有爭議;抱持這種主張的人指出,該心識或認知行為具備兩個面向,其一是外向,客體導向的,另一本質上是內向,正是後者使得心識具有自我觀察的能力。具有這種統覺自我認知能力的心識是否存在,頗有爭議,尤其是來自稍晚的佛教哲學思想學派──¬應成派。

由自己的日常的體驗,我們可以觀察到,特別是在粗分的層次上,心識和身體的生理狀態息息相關。不管是沮喪或歡悅,心識狀態都會影響身體健康。同樣的,生理狀態也會影響心識,我曾提到,佛教的密續文獻,論及身體某些特殊輪,它們或許和神經生理學家所說第二腦,亦即免疫系統有關聯。這些輪,在調整我們內心的各種情緒方面,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由於心識和肉體息息相關,以及體內特殊輪的存在,因此,肉體的瑜伽運動和某些旨在修心的襌修技巧,對健康也有助益。已經証實的例子是,運用適當的襌修技巧,可以控制呼吸,並調節體溫。

此外,既然我們可以在清醒的狀態下,運用各種襌修技巧,那麼,只要瞭解心識和身體的微妙關係,同樣也可以在睡夢中運用襌修技巧。這個可能性意指,粗分的心識可以脫離粗分的肉體狀態,而進入身心較細微的層次。換句話說,你可以把心識從粗分的肉體中抽離出來。例如,你可以在睡夢中,把心識從肉體抽離出來,做一些普通的肉體無法勝任的額外工作。不過,大概拿不到報酬﹗

由此可見,身體和心識之間,顯然關係密切,彼此相輔相成。在這方面,我樂見針對身心關係,以及由暸解身心關係,而增進對於心性及身體健康的瞭解,這方面已經有科學家在從事意義重大的研究。例如我的老朋友班森博士(霍伯‧班森醫學博士,哈佛醫學院的醫學副教授)已經對西藏佛教禪修者,做了數年的實驗。捷克也在做類似的研究。由目前的成果來看,我相信未來大有可為。

從這類研究增長我們的見識,我們對心識和肉體,以及身心健康的瞭解,當然也會日益豐富。有些現代學者形容佛教非宗教,而是心識科學,的確有些道理。

鄭美玲中譯〈譯自1995年11、12月份壇城(Mandala)雜誌〉

三、戰爭是過時的手法

以下為達賴喇嘛尊者在今年大祈願節的第一天(2003年3月11日)於印度達蘭沙拉的大昭寺所做的開示。

伊拉克的問題現在非常危急。戰爭,或組織化的打鬥,是隨著人纇文明的發展而來的。 它似乎已成為人纇歷史和性格的重要部份。同時,世界在戲劇性地變遷中。我們已看到打鬥不能解決人的問題。意見不合所導致的問題,必須透過漸次的對話過程來解決。戰爭無疑會產生勝負,但這只是短暫的。戰爭的勝負不可能永久。其次,世界已經變得這麼相互依賴,一個國家戰敗會影響到世界其餘國家,或對我們大家造成直接或間接的損失。

今天,世界是這麼小,這麼地相互依賴,戰爭的觀念已經落伍,是一種過時的手法。一般而言我們總是在談論改革與變遷。老傳統裡有許多層面已經不合時宜,或因為短視而造成反效果,我們已經將之搬到歷史的垃圾桶裡。戰爭也應該被搬到歷史的垃圾桶。

很不幸地,雖然已經到了二十一世紀,我們仍然無法摒棄前輩的習慣。我指的是以為武力可以解決問題的想法。因為這樣的想法,世界持續被種種難題所纏。

但我們能做什麼呢?當強國已經下定決心的時候,我們能做什麼?我們只能祈請,但願戰爭的傳統逐漸結束。當然,黷武傳統不會這麼容易結束。但是我們想想看,如果有流血衝突,有權位的人或要負責任的人將可找到安全的地方避開衝突所導致的苦難。無論如何,他們將可為自己求得安全。但是窮人、無防備的人、孩童和老弱的人怎麼辦?戰爭的毀滅他們首當其衝。武器不會分別無辜者和有罪者。飛彈一旦發射出去,就不會尊重無辜者、貧窮者、無防備者、值得憫憐者。所以,真正的輸家將是窮人、無防備的人、完全無辜的人及無隔宿之糧的人。

比較正面的是,有人在戰區當義工提供醫療、援助及其他人道協助。這是現今時代一種令人欽佩的發展。

好,現在讓我們來祈請,但願不要有戰爭,若可能的話。但如果戰爭真的爆發,我們祈請,願流血衝突和痛苦能降到最低。這是目前我們所能做的。

(本文譯自西藏流亡政府新聞及國際關係部新聞稿)